在短視頻與社交媒體語境下，一類以自我為指向的表達方式正逐漸獲得關注。有人用“愛你老己”作為自我祝福，有人在忙碌一天后輕聲感嘆“敬自己一杯”，也有人面對挫折時平靜地說“我已經盡力了”。這些表達既不包含尖銳的批判，也不追求宏大的宣言，與早期網絡熱詞依賴鮮明立場迅速出圈的方式不同，它們以一種克制而不喧嘩的姿態，在青年群體中引發持續而穩定的共鳴。

　　這類“為己”式表達背后，隱藏著一種微妙的心態轉變。在日益加快的學習、工作和生活節奏中，青年不再將自我價值全然維系于外部評價，而開始嘗試用簡短、內向的話語確認自身意義。然而，這種以自我為對象的肯定，究竟指向更成熟的自我約束，還是一種溫和的自我退守？是一種在無人處的內在安頓，抑或是對不確定現實的緩沖與調適？“為己”式話語的流行，提示我們重新審視當代青年的自我認同建構。

　　這些溫柔克制的表達，如何回應壓力、挫折與不確定性？理解這一機制，有助于更全面地把握青年在面對現實處境時，所運用的心理資源與文化策略。

　　當自我肯定成為一種需要：“為己”式表達的形成機制

　　在日常經驗中，“為己”式表達往往出現在一些并不具備明確評價節點的情境中，比如某段無人見證的堅持、某次未被看見的努力，或某種無法轉化為外在成就的付出。此時，個體既難以獲得即時反饋，也缺乏可以對照的外部標準，便需要一種方式為當下的行動賦予意義。“愛你老己”“敬自己一杯”等說法，正是在這樣的情境中被反復使用，成為個體對自身付出的確認，完成內在的意義閉環。

　　“為己”式表達之所以能夠引起青年的持續共鳴，與其運作方式密切相關。通過自我指認，個體將價值判斷的起點暫時安置于自身，從而減輕對外部反饋的依賴。但與傳統意義上的自我安慰不同，“敬自己”“愛自己”帶有某種自我裁量的意味——自我是否“值得敬”“值得愛”，取決于個體在無人監督、無人評價情境中對自身付出的裁量。這使得這一表達在結構上天然包含著內在的價值評估。當青年在相似情境中再次面臨評價空缺時，這套表達方式能夠被迅速激活，用以整理心緒、穩定感受，并維持對行動的理解與尊重。自我肯定由此成為一種幫助個人保持連續感和方向感的表達資源，成為青年自我認同建構中的一種常用機制。

　　這種以自我負責為前提的價值感受方式，既不完全依賴外部標準，也未放棄對自身行為的評估，而是在內外參照之間形成一種過渡性的平衡狀態。要進一步理解這一話語，關鍵在于追問其所蘊含的自我關系及其背后的心理路徑。

　　無人處的自我確認：“為己”式表達的心理路徑

　　在現代社會，個體被置于績效、比較與可量化指標的持續審視之下。一旦指標無法持續提供意義支撐，個體如何理解自己、對待自己，便成為一個亟待回應的問題。在這一語境下，“為己”式表達的出現，為疏解自我關系提供了情緒出口。個體通過對自身付出的確認，主動為經驗賦予階段性意義。通過“敬自己一杯”“我已經盡力了”等話語，青年對剛剛經歷的過程進行一次心理上的收束，使經驗不至于懸置在不確定之中。

　　“為己”式的表達首先承擔的是情緒安置的功能。它并不試圖否認壓力或回避困難，而是通過對付出本身的確認，緩解行動過程中積累的緊張感和耗竭感。當情緒得到暫時安放，個體才有可能重新整理經驗，并決定是否繼續投入。由此看來，“為己”式表達還是一種經驗整理機制，它幫助個體將零散的、未完成的經歷暫時納入可理解的心理范圍內，使行動不至于因不確定而中斷。自我確認由此在情緒體驗與行動選擇之間，形成了一個緩沖性的心理環節。

　　更進一步來說，這種表達方式還在無形中重塑了青年對“自我”的理解。當明確的評價遲遲未到，個體與自我之間便容易形成一種懸置關系，既無法否定行動，也難以為其賦予確定意義。“為己”式表達的介入，使這一關系發生了細微而持續的變化。通過對付出本身的確認，青年開始將自我從單純的評價對象，轉化為可以被理解和承認的主體。通過回望行動過程、確認自身投入，個體得以獲得一種基本的自我理解，對“我是如何走到這里”進行承認。

　　正是在這一過程中，自我關系獲得了新的穩定方式。當經驗能夠被自身接納，行動不會因不確定而中斷，情緒也不必持續懸置于等待評價的狀態之中。青年由此獲得了一種最低限度的自我穩定感，能夠在復雜處境中維持行動的連續性，并為后續選擇保留空間。在這一意義上，“為己”式表達在心理層面參與了自我關系的重組與調節，使自我認同從對結果依賴，轉向對行動過程的體驗和理解。

　　從“為己”到“成己”：自我確認的終極意義

　　當青年已經開始以較為穩定的方式與自身相處，主動為行動過程賦予意義時，有必要進一步思考這種內在互動可能的發展方向。此時，傳統的思想資源可為我們理解和疏導這種自我關系提供參照。

　　如何與自身相處，是儒家思想關注的一個核心問題，“慎獨”正是對此作出的集中回應。《禮記·中庸》曰：“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作為儒家核心的修身理念，慎獨思想強調在無人評判、無即時反饋的狀態下，仍能維持行為一致性，并對自身行為負責。從發生情境看，“慎獨”與當代青年的“為己”式表達具有明顯的相似性——二者都指向無人評判、無即時反饋的情境。其差異在于，“為己”更多是對既有承受與付出的階段性確認，而“慎獨”則進一步將這種內在關注引向行動本身，強調個體如何在持續實踐中形成相對穩定的內在尺度。傳統的“慎獨”理念在此為“為己”式自我確認提供了一種可延展的方向，在行為的一致性堅守中，使自我肯定能夠從階段性的情緒調節，轉化為具有規范性的自我修養過程。

　　在儒家傳統中，慎獨的修身有著更高的指向——仁。所謂“成己，仁也”，儒家強調個體在反身而誠的持續實踐中，逐步形成對終極目標“仁”的靠近。對照來看，“敬自己一杯”等表達也是通過反復確認“我正在成為怎樣的人”，試圖將零散的承受經驗整合為相對穩定的自我期許，只是如果停在情緒收束處，意義便容易耗散。“成己”所提供的意義結構，為當代青年提供了一條向上攀登的路徑。

　　“仁”是儒家最為核心的理念。為仁之道，可從孔子這句話著手：“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儒家推己及人的倫理原則提示我們，個體對自我的體認，本就包含著對他人的理解與回應。以“成己”為基礎的參與，更接近一種可持續的協作，它允許個體在保持邊界的同時，能夠在集體中理解他人、尊重他人。此時，“為他”不意味著犧牲，而是建立在清醒自我認知之上的主動參與。自我不再懸置于公共維度之外，人與人的關系也得以從情緒消耗與道德壓力中解放出來，轉向更穩定、更長久的協同行動。

　　當“為己”式表達能夠被導向“成己”，青年便獲得了一種更深層的自我穩定：憑靠內在一致性的支撐和對目標的清晰理解來延續投入。這樣一種更高層次的人生目標，最終會把人帶進更廣闊的天地。

　　(作者：梁山，習近平文化思想研究中心中央民族大學協同研究基地研究員、中央民族大學哲學與宗教學學院博士后)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6年03月02日 0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