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問丨薛仁明:面朝“家”的方向,才能“春暖花開”
中新社上海1月10日電 題:面朝“家”的方向,才能“春暖花開”
——專訪臺灣文化學者薛仁明
中新社記者 樊中華

對于世界上的很多人來說,“家”都是一個溫暖的詞匯。在中國人看來,“家”可以是一處住所、一碗粥飯,可以是愴然回望的故鄉、闊別已久的親人,更可以是民族、國家等文化與精神的共同體。為何“家”在中華文化語境中能衍生出這般豐富的意涵?在日趨“原子化”的當下世界,植根于中華文明的“家”能孕育出怎樣獨到的凝聚力?于臺灣同胞心中,“家”又承載著怎樣的分量與意義?中新社“東西問”近日就此專訪了臺灣文化學者薛仁明。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家”在中華傳統文化中有怎樣獨特的意義?為什么“家”對中國人來說特別重要?
薛仁明:中國人的“家”是既包括現實生活功能也包括教育、祭祀、信仰、傳承等的融世俗與神圣于一體的空間,是可以支撐一代又一代人安身立命、繼往開來的地方。它本質上是一個立體多元的概念,幾千年來,通過家祭儀式、家傳飲食、家教家風等,每一個人都能明確地感知到“我是誰”“我從何而來”“應往哪里去”,從而產生歷史延續感以及對家庭或家族承前啟后的責任感。當他在讀書學習之后,這種責任感自然會擴展為對民族、國家的責任意識,形成家國情懷,所以中國自古有“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說,“家”將個人與國家、民族深刻地聯結起來。
中國禮樂文明下的“家”是人之一生意義的來源,這種意義是十分具體的對父母親人、對家庭和民族的責任。
在今天,全球化流動加速,人們身處碎片化的世界,“家”之于中國人的重要性就格外顯著。它可能不再表現為傳統大家族聚居的形式,但越來越多的人在通過重訪祖籍地、修訂家譜、重視祭祖等與故鄉、宗族建立聯系,尋找自己的“根”之所在。當他在綿延的家族圖譜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便進入了“家”的意義系統,從歸屬感與認同感中獲得了力量。

中新社記者:您在臺灣出生長大,您對福建祖籍地也有“家”的感情嗎?
薛仁明:大約400年前,我的家族從今天的福建省漳州市長泰區山重村渡海赴臺,我已是在臺灣定居的第十二代了。20世紀90年代兩岸剛開放交流時,臺灣薛氏宗親會就回到山重村“尋根”。十年前,我父親腦梗初愈,就與母親攜帶我的兩個女兒回了山重村。我也多次回到那里,去祠堂祭拜。
在交通發達的今天,曾因遠隔山海而生的那種“鄉愁”似已不復存在,我可以隨時來大陸、回故鄉。有一次我乘車路過黃河邊,突然想要下車去摸摸黃河水,那是我從小在書中讀到的中華民族的母親河,也是會流經我們臺灣薛氏堂號“河東”(今山西省西南部)源起之處的大河,當我的手觸碰到黃河水的那一刻,內心突如其來地翻涌著激動之情,我想那就是我的“鄉愁”。
臺灣有很多“外省第二代”,他們長時間缺乏身份認同感。我有一個韓姓學生,從小對父親的“鄉愁”不能理解,看到父親聽京劇《四郎探母》時淚流滿面也頗為納悶。20世紀90年代初,她第一次隨父親返回徐州沛縣的老家探望爺爺,父親來到村頭后踉蹌的腳步、老淚縱橫的爺爺、一家人涕淚交零的第一頓團圓飯、全村幾百口沾親帶故的韓姓人、長幼有序的輩分歸屬……讓她第一次理解了父親緣何思鄉40余載,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被織入一個綿密的家族網絡,就像一片迷路已久的小拼圖,終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父親在彌留之際,特別叮囑她不要與沛縣老家斷了聯系。父親過世后,她多次獨自回鄉祭祖,她說回去就有一種踏實感、連接感。
這種對“家”的獨特感受早已融入中國人的血脈,無論是從大陸遷臺,還是移民海外,哪怕只是離開家鄉到另一個城市工作,我們對故鄉永遠都有綿長深厚的思緒與情感。
海子有句詩“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其實對于臺灣人來說,面向大洋、朝西方看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現在只有面朝大陸、面朝祖宗、面朝禮樂文明,才會真正地春暖花開。

中新社記者:您提到中國人的“家”是禮樂文明下的“家”,如何理解禮樂文明對“家”的重要性?
薛仁明:禮樂是中華文明的獨特標識。正是禮樂文明形成了我們常說的“中國特色”。“禮”是各正其位,秩序井然。家庭是“禮”最早、最基礎的實踐場所,體現為長幼有序、孝悌有道,是一種雙向的、充滿溫情的責任關系。“樂”為山鳴谷應、和諧共生。《論語》載“子與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中國人自古慣于“唱和”的傳統,印證了“樂”是至高的精神交流。所謂“禮別異,樂和同”,即是在確立秩序、分工協作的同時,也要彼此交流,產生情感共鳴和凝聚力。
在禮樂文明的滋養下,“家”讓每個中國人有了歸屬感,亦培育出其與人共生的一體感;由“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推展開來,便形成筑基于文化認同、歸屬感與責任感的“家國一體”觀。這讓中國人對“國”的認同,始終帶有一種對“家”的深切情感色彩,形成了“家國天下”的獨特集體意識。從中華禮樂文明的視角,我們就不難理解幾十年來中國大陸崛起的奇跡。每當國家遇到危機,中國人的“家國情懷”、天然的責任感就會凸顯,甚至可以做到“舍小家為大家”,同舟共濟過難關;這也是中國可以舉國體制辦大事,實現快速發展而其他國家難以效仿的根本原因。
因此無論是避免個體出現意義危機,還是對于國家發展而言,禮樂文明及其涵育下的“家”都有著獨特優勢和深厚意義。如果引申開來,我認為兩岸關系也應在禮樂文明的框架下,通過不斷交流產生精神共鳴。

中新社記者:促進兩岸加強交流產生精神共鳴,您對此有何建議?
薛仁明:兩岸都是中華民族,都在同樣的文明框架下熏陶長大,所以我們都特別能夠了解彼此。但不可否認,很多臺灣人雖然對于傳統文化深懷情感,對大陸卻可能只有一個抽象的概念。我以為大陸應率先構建起禮樂文明的新范式,以禮樂文明數千年來生生不息的能量與理念、以渾厚的中華傳統文化建立起新的生活方式,吸引臺灣年輕人乃至海外的年輕一代華裔,產生共屬于炎黃子孫深融于血脈的文化認同,使之成為“新國潮”。近年來大陸已通過多種路徑不斷提升文化自信,支持傳統文化復興,效果明顯,如能使禮樂文明生機重現,自然可吸引更多人“血脈覺醒”,緊緊追隨而來。(完)
受訪者簡介:

薛仁明,臺灣文化學者。曾獲“2017海峽兩岸年度作家”稱號,出版《回家》《孔子隨喜》《樂以忘憂》等多部著作。近年來常往返于兩岸,致力倡導構建中國禮樂文明在當下城市實踐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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