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點訪談丨招商還是招“傷”？地方違規搞補貼競賽 后果誰來承擔

　　招商引資一直以來是地方政府發展經濟的關鍵抓手，對推動我國經濟高速增長發揮了重要作用。隨著各地招商比拼之勢愈演愈烈，過去一段時間，個別地方用各種違規“小政策”“土政策”鑿出一個個“政策洼地”，不但加重了地方財政負擔，也加劇了不公平競爭，割裂了全國統一大市場，給產業健康發展埋下隱憂。

　　不久前，記者來到江西省宜春市經濟開發區，一個占地600余畝的汽車制造工廠曾經承載著當地打造汽車產業的夢想，現在卻只剩下空蕩蕩的工廠和落灰的生產線。

　　合眾新能源公司是新能源汽車品牌“哪吒”的母公司，曾是我國新能源車市場上閃亮的“明星”。這座2021年才投產的智慧工廠曾是宜春市招商引資的重要成果。

　　江西宜春市經開區招商服務局局長 劉洋：當時新能源產業汽車是國家比較鼓勵的方向；第二汽車產業鏈條是最完整的；第三在周邊省份，比如安徽或者沿海發達地區，很多新勢力的汽車做得很不錯。我們就覺得要引進一家具備實力、有市場前景的企業帶動當地產業發展。

　　宜春過去沒有造車的基礎，區位上也沒有特別的優勢，怎么樣才能吸引到當時各地爭相搶奪的新能源車企呢？為了讓這個新能源汽車項目能落地宜春，當地可是下了大功夫。宜春經開區管委會和合眾新能源公司簽訂的合同顯示，項目總投資50億元，大部分都是由甲方也就是宜春經開區管委會負責籌集。

　　說是招商引資，但大部分錢卻是宜春經開區出的。據了解，宜春市國資委和財政局所屬的相關平臺公司投資近20億元收購股權。而且，土地和廠房也是通過當地國企投資成立的公司來解決，僅這一項就花費了近3億元。

　　為了讓這個新能源汽車項目快速落地宜春，當地投資股權、代建廠房、提供十年的租金減免，而且，每輛在宜春出售的汽車政府還獎勵2萬元，這樣一來，哪吒汽車快速落了地，但是這些招商政策是否符合經濟規律，當地可謂心知肚明。

　　在招商引資過程中，宜春給出了與風險不匹配的“優惠”政策。一段時間以來，一些地方認為，招商引資不給予“特殊政策”難以招到大企業。

　　據了解，宜春提供的不少優惠條件都屬于違反或者變相違反相關政策法規。2016年，國務院發布了關于在市場體系建設中建立公平競爭審查制度的意見，其中明確提出不得違法給予特定經營者優惠政策。

　　急于招商、發展地方產業卻忽視了國家相關政策的要求。宜春的工廠只不過是合眾新能源公司眾多基地中的一個。實際上，通過地方的招商引資，這家企業在浙江桐鄉、廣西南寧都建設了自己的生產基地。

　　南寧市青秀區的一個工業園是合眾新能源公司與廣西南寧市政府戰略合作的成果。根據合作協議，這個項目計劃在南寧建設年產10萬輛的純電動乘用車項目，其中大部分都是南寧投入的，土地和廠房也是由南寧方面出資購買和建設的。

　　廣西南寧市工業和信息化局副局長慕偉：整個市場化的方式是24億元左右，資金來源是平臺公司，也是企業化的，我們是通過基金投入合眾的母公司。

　　所謂的市場化方式其實也是南寧的國有企業來承擔。據了解，這24億元主要是由南寧政府下屬的企業來投資，其中市國資委下屬的南寧產投集團公司投資額占比最大。

　　廣西南寧產投集團公司副總經理 何浩：我們大概投資16億元，資金來源一是我們自己資產盤活，另一個可能去融資，比如我是一個資金組合，可能前期我去借款，但是后面我能通過發債來置換。

　　除了借款和發債，記者了解到，僅在2020年12月，南寧市就給予南寧產投新能源項目補助5.5億元。雖然國家有政策，但一些地方也有對策。不允許土地優惠，個別地方就用代建廠房來替代，不允許給予特定經營者優惠，則變通為基金投資來替代，一些地方在區域發展競爭中形成了固有的路徑依賴，陷入拼優惠政策的傳統招商慣性。

　　國家發展改革委體制改革綜合司副司長 胡朝暉：有的地方為了造政績，項目建設上貪大求快，甚至不顧財政承受能力，借債搞補貼競賽，搞政策洼地。一些地方將產業發展基金異化為招商引資的工具，通過抽屜協議提供隱性補貼，使得招商引資陷入了“內卷式”的逐底競爭，加劇了市場分割和產業同質化問題，破壞了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

　　招商引資“內卷式”的逐底競爭會帶來什么危害呢？近些年來，一哄而上的新能源汽車產業項目各地并不少見，導致一系列的重復建設、同質化建設和行業“內卷”。在此情況下，為了占領市場，2023年、2024年國內不少新能源車企打起了“價格戰”。

　　盡管有個別地方輸血投資，但市場競爭是無情的。當年招商合作時被忽視的風險逐步顯現。資料顯示，2021年至2023年，合眾新能源公司累計凈虧損高達183億元，平均每賣一輛車虧損超8萬元。2024年起，哪吒汽車三地生產線停產，2025年下半年，合眾新能源被債權人申請“破產重整”。

　　“招商內卷”讓個別地方的投資打了水漂，而產業的發展也同樣受到了影響。近年來，國內新能源汽車發展迅速，新能源汽車品牌一度超過300個，這和一些地方盲目投資不無關系。高合、拜騰、博郡等破產重整的新能源企業融資過程中，都有來自地方國有資本的投資。之所以出現這樣的結果，是因為個別地方對招商引資和在經濟活動中的定位存在偏差。

　　江西宜春市經開區招商服務局局長 劉洋：這個代價可能幾方面都是輸家，企業家、政府方面，包括原來一些投資者等，都是幾輸的局面。建設統一大市場之后，市場還是最能決定的，就是不能資源錯配，有些項目到它自己該去的地方，有些項目可能有些資源要素達不到，強行配起來可能達不到預期。

　　個別地方用過度優惠政策“招商引資”，這些投入往往采用的是融資、借貸等方式，這給個別地方自身也帶來不少的風險。

　　國家發展改革委體制改革綜合司副司長 胡朝暉：在充分競爭領域采取這樣的方式招商引資，其本質上是違規提供差異化支持，排除和限制市場競爭，違反了國家關于公平競爭的有關政策要求。有的地方還直接行政干預國有企業產業基金投資運作，由財政資金兜底背書，也觸碰了財經紀律紅線，這種行為透支了地方財政，推高了政府債務風險。

　　近年來，隨著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的縱深推進，我國對規范地方招商引資的要求越來越明確，就是要打破過去拼資源要素、拼土地政策的“內卷式”招商。

　　國家發展改革委體制改革綜合司副司長 胡朝暉：對市場來說，它扭曲了市場機制，在政府投資背書下，企業不對投資行為負責，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難以有效發揮。對產業來說，這些行為催生了大量低水平重復建設，加劇了產能過剩的風險和低價無序競爭，削弱了產業長期發展的根基。這些行為本質上是用行政力量阻礙資本、技術等要素的自由流動和市場化配置，這與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的要求相悖，必須予以規范和遏制。

　　隨著我國不斷加大力度規范招商引資行為，這種招商“內卷”現象正在得以遏制。2024年8月，《公平競爭審查條例》開始實施，就是要通過規范公平競爭審查，促進市場公平競爭。據了解，國家正在建立地方財政補貼負面清單管理機制，強化制度設計，制定更為清晰的招商引資鼓勵和禁止事項清單，明確政府行為尺度，引導地方從過去的拼優惠、拼政策向拼環境、拼服務轉變，讓招商引資真正回歸服務產業結構升級、推動高質量發展的本源上，遏制地方為爭奪稅源和項目開展惡性競爭，造成資源浪費和市場壁壘，阻礙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